1.曾幾何時，我對東北人有著很深的成見，就如同北京人對天通苑存在的成見一般。天通苑，亞洲最大的社區(qū)，卻不過是一堆劣質(zhì)混凝土堆砌起來的房子。它到處是房子，只有房子，恨不得所有角落都蓋成房子，三甲醫(yī)院，一本大學(xué)，文化館，科技館，統(tǒng)統(tǒng)不屬于這里，浩瀚樓宇遮擋了日月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這樣的地方，源于城鎮(zhèn)化，也見證了一個房地產(chǎn)帝國的瘋狂。

對北京人來說，天通苑是紐約的布魯克林，是都市邊緣的貧民窟，這里糟糕的基礎(chǔ)設(shè)施建設(shè)和低廉混亂的租房機(jī)制，成為低收入者的理想棲息地。北京人買了或分了天通苑的房子，一般不會過來住，他們只在合同落實(shí)后驅(qū)車前來向中介索要銀子，他們昂起頭顱，叉起腰肢，仿佛駕臨八大胡同的親王，一面數(shù)清老鴇遞來的分紅，一面又不齒煙花柳巷的咸腥。

對外地人來說，天通苑是東北人的天下。從開發(fā)商到中介公司老板，從洗頭房到小商小販，到處飄蕩著高分貝的關(guān)外口音，大家靠著膽識和干練在這個地方一點(diǎn)點(diǎn)起步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被收養(yǎng)。世人給東北人加了太多不雅的標(biāo)簽，而那些自認(rèn)為“生下來就是爺”的北京人和自認(rèn)為“生下來就老實(shí)”的中原人干脆將五環(huán)外的東北人統(tǒng)稱為“流氓”。

“什么叫流氓，”東東媽說：“那是人家有本事，你看看現(xiàn)在的有錢人，哪個是有文化的，有文化，像你這個，都是給人家打工的”，她摘下圍裙塞進(jìn)柜子，說：“我告訴你超，你可別在阿姨跟前兒說文化，阿姨什么有文化的沒見過，去年還有個比你小好幾歲的北大畢業(yè)生追我呢，我都沒同意，光有文化有啥用啊，這世道就得有錢，沒錢說啥都白使”。

她繼續(xù)盯著我：“你說阿姨講的在理兒不，你呀，凈扯那些個沒用的，你好好努力賺大錢，發(fā)財了我就把東東給你，到時候讓你叫我聲老丈母娘”，我說：“哈哈”，她說：“咋啦，瞧不起我們東東啊，你現(xiàn)在要我還不給呢，想什么呢”。

她甩完手走出去，又走回來，在我后腦勺扇了一巴掌說：“你個臭小子”。

2，

2010年秋天，因?yàn)楣具w至崇文門，我從通州搬到了天通苑，和其他矯情的白領(lǐng)一樣，帶著不安。我沒辦法，薪水要交公糧，租房預(yù)算有限，而去崇文門最經(jīng)濟(jì)的路程便是地鐵五號線。很多北漂都為房子糾結(jié)過，地段環(huán)境好的房子多在四環(huán)內(nèi)，房租也不菲，全北京租金低廉房源充足入住又迅速的，只剩下了天通苑。

合租半月，我迎來更大不安。九十平的三居室，住著不下十個人，緊鄰我的主臥，是東東和她的同性戀大派對，女T拉拉小受，分不清多少人進(jìn)出?？蛷d打成兩個隔斷，南隔斷住著KTV陪唱姑娘和她的90后小白臉混混，北隔斷住著大個子房地產(chǎn)銷售男，以及時不時前來媾和的同事兼女友。北次臥是個豐腴白皙的短發(fā)姐姐，她男人是包工頭，一月現(xiàn)身幾次，也就是說這姐姐是個住外宅的三。

我在南次臥，是唯一的單身戶，唯一的非東北籍，唯的一朝九晚五上班男。相比我的規(guī)范和蒼白，我的鄰居們充滿活力，同性戀白天睡覺，晚上泡吧，大半夜結(jié)伴歸來接著嗨。和他們前后腳到家的是陪唱姑娘與白臉混混，廚房吃一番，浴室洗一番，床上斗一番，幾乎夜夜笙歌，白天睡醒接著干。大個子銷售男不用按點(diǎn)上班，開大音量放流行歌曲，迎女友下榻，花一天時間將走廊、廚房、隔斷收拾得一塵不染。

一更天，同性戀開始狂歡，邊喝邊唱，邊唱邊喊。他們起哄，男受因?yàn)闉E交感染了陰虱，強(qiáng)調(diào)必須剃掉燒掉才能復(fù)原。他們內(nèi)戰(zhàn)，女T姐姐大聲斥責(zé)男受弟弟，男受弟弟抄起地上的酒瓶子叫：“我跟你拼啦”，東東邊拉邊勸：“自己人跟自己人鬧，有勁嗎”。

我關(guān)掉電腦，爬上床，幻想自己接受崔永元訪問大罵中國電影現(xiàn)行體制。一小時后，睜開眼，女T喘息，東東呻吟，白臉混混喘息，陪唱姑娘呻吟，大個子銷售喘息，女銷售呻吟，木床吱吱嘎嘎拍打在灰白色的墻壁上，拼湊出一篇層次分明的交響，其中“草泥馬”“大騷逼”之類曠世俗語更是交相輝映層出不窮，接著，銷售女殺豬似的“嗷”出來，她這一嗓子足以超過協(xié)和號飛機(jī)，瞬間刺破夜空冷卻全場驚醒半個小區(qū)的美夢，銷售情侶結(jié)束演奏，和他們從事的房產(chǎn)業(yè)務(wù)一樣，虎頭蛇尾，響亮卻不持久，驚愕短暫過去，余下的喘息呻吟紛紛卷土重來。

我平躺在黑暗中，望著空氣中的虛無，只覺得自己住的并非人間，千萬噸腥液億萬只精蟲洋溢在我的周圍，使我艱于呼吸視聽，我已經(jīng)出離憤怒了。

這也是我對東東媽充滿好感的原因，東東媽的到來，直接轟走了女T姐弟和東東的狐朋狗友，也恰逢銷售女甩掉銷售男，從此這個地方安靜大半，只剩陪唱姑娘一屋之嚎，淪為他人的笑談。

3，

東東媽和東東長得并不像，不過很顯然東東媽在東東這個年紀(jì)時至少要比東東美上五倍。東東媽毫不掩飾自己的美，她說她當(dāng)年是一縣之花，追她的都是黑道白道的大人物，至于為什么嫁給東東的爸，她說是上輩子的緣分。

上輩子的緣分，一般存在債務(wù)關(guān)系，于是在這一世變成孽緣。一縣之花東東的媽，虎狼之年邂逅京城舊愛，一發(fā)不可收拾，接著東東爸出車禍死掉，初諳人事的東東拒絕跟隨母親進(jìn)京，選擇留在姥爺身邊生活。東東媽在北京給東東生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小弟弟，將東東接到北京讀中學(xué)，東東死活不住后爸的房子，一意孤行輟了學(xué)，從此混進(jìn)同志圈，半工半娛地過起了她那種非主流女阿飛的生活。

東東媽婚變換來的錢，令她不用再為生計發(fā)愁，可她還是想要女兒，于是主動搬來承擔(dān)了主臥的房租和伙食。她同時帶來東東的娃娃親對象陽陽，陽陽的媽是東東媽的老姐妹，在老家生活拮據(jù)，兒子畢業(yè)進(jìn)京，就托付給了東東媽，內(nèi)向的陽陽和奔放的東東顯然不是一個頻道，他們更喜歡以姐弟相稱。

我第一次和東東搭上茬就是因?yàn)閭€吃。當(dāng)時我在廚房炒菜，她盯著鍋說：“哥哥你做飯還挺溜兒的，你炒的啥呀?”我說：“喜相逢”，她說：“啥?”我說：“喜相逢，我發(fā)明的一道家常菜”，她說：“得了吧，不就是青椒炒肉么，還喜相逢，你可真逗”，我說：“還有花生和藕片呢，你看”，她說：“那你這個喜相逢怎么個吃法兒”，我說：“倒進(jìn)白面條里和著吃”，她說：“那就是鹵面嘍”，我說：“不是鹵面，是菜鹵面，鹵面主要吃的是面然后喝湯，我這個湯汁不多，就是撈出面條和炒好的菜攪拌在一起”，她說：“那跟炸醬面有什么區(qū)別，加了點(diǎn)素材料嗎”，我不耐煩，說：“好吧，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”，她繼續(xù)盯鍋，我說：“你吃了嗎”，她說：“沒吃”，我說：“你有碗嗎”，她說：“有”。

東東媽對吃遠(yuǎn)比我在行的多，她四星酒店級別的廚藝，顛覆了兩個房間的飲食方式，東東從此再不用跟我要飯，我也頻繁參加?xùn)|東家的晚宴。下班，趕上東東家的飯口，我就下樓買酒買涼菜入股，這屋里除了放學(xué)跑來陪媽媽的東東弟，基本都是酒罐子，大家盤腿坐在地鋪旁邊，圍著矮桌子大笑大侃，酒過三巡，東東開始挑她媽媽的刺兒，東東媽雖然頂嘴，但每次也都故意遂了東東的心愿。

東東從后面摸上來，東東媽說：“你干嘛”，東東說：“霞姐，你好大，哈哈哈”，東東媽扭動身子說：“你給我滾一邊兒去”，東東抱住媽媽后背繼續(xù)撒嬌：“霞姐，嗯，嗯，哈哈哈”，東東媽說：“你瞧瞧你瞧瞧，你讓你超哥瞧瞧這臭德行，她平常就這么和我說話”，我在一旁看樂了，說：“行了，幫你媽洗碗，要不就別搗亂”，東東哈哈哈跑了。東東媽說：“你說這個多讓人愁的慌，都二十三了還沒個正形兒，跟一幫不男不女的混，沒正式工作，也不說正經(jīng)找個對象，邋里邋遢，還得我過來伺候，早晚給她氣死”，我說：“嗨，小姑娘嘛，總有一天會長大的，您也別管太嚴(yán)了”。

4，

天通苑的戰(zhàn)爭，永遠(yuǎn)是住戶和中介的戰(zhàn)爭。中介從業(yè)主手中租下房子，抬價轉(zhuǎn)租給住戶，隔三月，派老板娘開著二手國產(chǎn)車前來收賬，老板娘趾高氣昂態(tài)度蠻橫，兩句話不對就叫囂：“不想住就給我走人”。北次臥的三姐因?yàn)榛乩霞冶紗?，耽誤幾天房租，中介老板娘在樓下破口大罵耍豪橫，引大批居民圍觀。三姐滿腹委屈，交完錢上樓給包工頭打電話。

包工頭站在走廊傾聽大家申訴，我說：“那老板娘可不是東西了，我簽合同那天，她故意拉我到外面聊，讓男助理進(jìn)我屋偷簽好的合同，我要了好幾回，只給了個復(fù)印件，合同上她的身份證號都是假的”。陪酒姑娘說：“那人簽合同的時候笑的跟朵花兒似的，簽完就變成傻逼老娘們兒，說話處處帶臟字，上次我跟她講理，要不是我朋友在，她差點(diǎn)動手打我，跟個瘋狗一樣”，大個子銷售說：“東西壞了他們從來不給修，還埋怨是我們弄壞的，口口聲聲扣我們押金，我一個哥們兒也是租他們公司的房子，退房后去要押金，還挨了他們的打”，東東說：“她還還罵過我朋友是同性戀，說同性戀都該滾出北京”。

包工頭青筋亂顫，說：“大伙兒跟我一起去他們公司，老子今天砸了她狗日的”，大個子說：“叔，他們跟黑社會差不多，咱惹不起的，要不等下次他們來時咱們再理論”，包工頭說：“黑社會算什么，老子專打黑社會，我的人馬都在樓下等著呢，有三輛全盛，走!”東東媽說：“對，大伙兒都去，陽陽，超，大個兒，你們這些老爺們兒到時候沖前面，護(hù)著咱們家女的”。

我承認(rèn)那天我是極度恐懼的，邁進(jìn)明珠大廈那一刻雙腿還在打飄。我昏昏然跟隨眾人前行，腦袋不斷播放沖突畫面和十幾種后果，三十多人，二十個手持家伙，在北五環(huán)最著名的鬧市區(qū)鬧事，勢必招來警察，我無法想象一個上市公司員工去警察局做筆錄或被拘留，那樣我丟掉的將不僅僅是工作，也許還有未來。但我同時又十分蔑視自己，蔑視自己的憂慮，蔑視自己的膽怯，我他媽的簡直就是個笑話，我自持有著比多數(shù)天通苑人更優(yōu)越的學(xué)歷和文化，卻在天通苑式的生活面前變成了孬種。

文明，多么美的詞匯，美得簡直可以融化一切恩怨，可弱肉強(qiáng)食的時代，有幾份真美的文明，我們大多時候嚷嚷的文明，不過是對自身形象的保護(hù)或是占別人便宜的借口。這個世界既然存在好人，也必然存在壞人，而即使是壞人也害怕壞人，人們不怕的，只有好人。

我在電梯口攔住家人，說：“他們已經(jīng)進(jìn)去了，我們在這里等著就好”。

事后，包工頭和警察打交道，賠中介公司器材費(fèi)費(fèi)和醫(yī)藥費(fèi)，中介老板和他真正的老婆專程來我們家道歉，說收房租的那個女人不是他們公司的職工，只是和他們公司簽約的二房東，公司早已開除了她，大家重新和公司簽合同，以后有什么問題直接與公司聯(lián)系，保證當(dāng)天就能處理。

一個安徽的包工頭，用東北人的方式打敗了東北人。更出乎意料的是，東東媽對我那天的舉動大加贊賞，她說這配的上一個成熟男人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我問她什么是成熟，她說成熟就是在頭腦發(fā)熱的時候也懂得有所為有所不為。

5，

砸明火事件給這個房子帶來一系列里程碑式的影響。各房頭正式開始通話，建立信任，然后迅速打成一片，東東家的晚宴加進(jìn)另外三個房頭的人，陪唱姑娘也頻繁在廚房與我拉起家常。當(dāng)然，陪唱姑娘主動和我們說話也有其他原因，她的小白臉混混走掉了。一代天驕小白臉混混，不知在哪兒賭錢，輸?shù)羰f，無路可走，請來黑龍江的爸爸，爸爸答應(yīng)替他還債，但有兩個條件，一是立刻和陪唱姑娘分手，二是回老家，這輩子再不許踏京城半步。

她不承認(rèn)那個男的是她男友，因?yàn)樗€沒有離婚，盡管和老家的丈夫斷絕來往一年多了，離婚手續(xù)卻一直拖著沒辦。一個25歲守活寡的姑娘，在天通苑的KTV上班，無論生理上生活上都需要有個男人，所以干脆找個有模樣的能打架的。非常有意思的是，小白臉混混也曾和我一起聊天，他否認(rèn)陪唱姑娘是他女友，他說小區(qū)門口華聯(lián)超市那個小服務(wù)員才是他女友，他花了十五分鐘時間吹噓他家在黑龍江是如何的黑社會如何的趁錢，又花了五分鐘時間數(shù)落陪唱姑娘，說她背著他在外面被個老頭子包養(yǎng)，說她在老家有個三歲的女兒。

陪唱姑娘離開廚房，東東溜進(jìn)來開冰箱翻吃的，嚼著油條說：“超哥你剛才和那個小婊子聊什么了，想不到你還好這一口兒啊”，我說：“住嘴”，她說：“喲，超哥生氣啦，哈哈，超哥你要堅持住啊，趕明兒我也留個長頭發(fā)染黃嘍穿個高跟鞋，然后上你屋睡去”，我說：“油條都堵不住你的嘴，滾，”她邊滾邊喊：“媽，超哥欺負(fù)我，說我胸小，媽你要給我做主啊”。

東東和大個子好上了。首先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是陪唱姑娘，她來我屋借煙，說：“那個東東到底是不是同性戀?”我說：“怎講”，她說：“昨晚我聽見她在大個兒屋里講話，一會兒就搞上了，動靜挺大，對了，那時候你正在你屋彈吉他唱《因?yàn)閻矍椤?，?yīng)該沒聽見”，我說：“不會吧，她們認(rèn)識剛兩天”，陪唱姑娘說：“大哥，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猛著呢”。

東東媽很生氣，不好發(fā)作，拉女兒進(jìn)屋關(guān)門，東東在房間里喊：“我沒管過你的事，你也不許管我的事”，東東媽說：“喊什么喊，我這是為你好你懂不懂”，東東說：“我，用，不，著”。

坦白說，我也不看好大個子，他人不壞，會過日子，可畢竟工作收入有限，性情略浮。東東媽來找我，要我這個兄長出面勸東東，我對東東媽說：“您甭太上心，東東的性格和作風(fēng)不是大個兒這種男生能駕馭的，倆人長不了”。

不出一月，東東甩了大個子，她跑到我屋里吐槽大個子自私虛榮講話擺譜十足一大男子主義，大個子跑到我屋里訴說東東生活挑剔難伺候?yàn)榱藗€不男不女的朋友對他發(fā)火，我對倆人統(tǒng)一回復(fù)：“算了”。

這宗無疾而終的戀情重新敲開了東東母子長達(dá)二十年的裂痕。周末家庭晚宴，大個子繼續(xù)參與，與大家又吃又侃。酒酣，東東媽以長輩身份挨個訓(xùn)話，她說：“超，來，跟阿姨喝一個”，我舉杯喝完放下，東東媽對陪唱姑娘說：“我們超是個好男人，你將來再找男人就該找個這樣兒的”，陪唱姑娘說：“哎呀阿姨你喝醉了”，東東媽說：“我哪醉了，我酒量你們又不是不知道，你們這些孩子，甭跟阿姨來這套，你們那點(diǎn)破事兒我一眼就能瞧出來。來，大個兒，陪阿姨喝一個”，大個急忙起身舉杯，在場所有人緊張起來，東東臉色尤其難看。東東媽說：“不用站起來，坐下坐下，聽阿姨說，大個兒，東東說的對，你們的事我管不著，不過阿姨覺得你們沒成其實(shí)對你是好事，這小丫頭，我都降不住她，難道你能比你阿姨更牛逼嗎，你以后多學(xué)學(xué)你超哥，好好在工作上努把力，將來事業(yè)做大了，有錢了，能找一萬個比劉奕東漂亮的”，東東拍桌子說：“媽，行啦”，東東媽說：“你急什么，我還沒說你呢，你什么時候讓我省心過，你說，”東東說：“我說什么說，話都讓你說完了我說什么說”。

我和陽陽、陪唱姑娘拉著東東媽，大個子和三姐、東東弟拉著東東，七嘴八舌地安撫。東東飆著眼淚喊：“我爸爸當(dāng)初怎么死的，你說我爸爸當(dāng)初怎么死的”，東東媽喊：“他摔死的你也問我，你有什么資格問這個，你們姓劉的沒一個好東西”，東東喊：“我爸爸是自殺的，你他媽當(dāng)初就是為了錢才嫁給我爸爸的，然后呢，然后你做了什么你敢說嗎”，東東媽喊：“我他媽就是為了錢怎么了，用得著你這個小白眼狼教訓(xùn)我，我操你大爺?shù)膭⑥葨|”。

夜色，籠罩著天通東苑。

6，

很多時候我無法完全理解東東和她的媽，就像我無法讀懂她們各自存在的多年的心結(jié)，一對母女，在偌大的北京城分居六年，彼此已成為心底一塊難以撬走的芥疤，無論春秋盛夏物非人非，都不會消失，且蠢蠢蠕動欲火待燃。

東東走進(jìn)來，裹著被子蜷在床邊，說：“超哥，你能陪我聊會兒天嗎，我心里堵”，我摘下耳機(jī)轉(zhuǎn)過椅子說：“怎么了”，她說：“我想我姥爺”，我說：“東東，你應(yīng)該理解一下你媽媽，不要老跟她對著干，她只是說出自己的看法，并沒有逼迫你做什么事情，你將來有天也會做母親，難道你會成心害你的兒女嗎”，東東說：“我已經(jīng)很讓著她了，可她真沒資格來教訓(xùn)我。我知道她搬來的目的，她的男人不要她了，她在北京沒有家了，也沒臉回老家，就指望我嫁個有房有錢的北京人，好以后靠著我，我憑什么要養(yǎng)活她，小時候她那樣對我和我爸，現(xiàn)在看我長大了，又過來拉關(guān)系，我憑什么要養(yǎng)活她”，我說：“誰年輕的時候沒走過歪路做過錯事，你不能因?yàn)檫@個就一輩子不給她改過的機(jī)會，何況她還是你親媽，你也是大姑娘了，在北京混了這么多年，你應(yīng)該知道血緣關(guān)系的分量，外人對你再好，最后疼你的還得是你姥爺或是你媽”，東東說：“超哥，我想結(jié)婚，最好找個老家的人結(jié)婚，我什么都不圖，只要他有錢就行，我不想在北京呆了”，我說：“沒感情的婚姻你也要，你想和你媽媽當(dāng)年一樣嗎”，她說：“我不怕，結(jié)了婚，他找他的，我找我的，大家各玩各的”，我說：“唉，你呀，我們公司最近招女店員，你要不先去上班吧，別老跟家里窩著鬧心了”。

東東接受了我介紹的工作，也給我長了臉，三個月試用期，業(yè)績同崗位第一，很多領(lǐng)導(dǎo)在我面前打聽她夸獎她。為此東東媽特意請我在外面吃了個飯，說：“以后跟著你超哥好好干，等你升到副店長了，就把你姥爺接到北京來住”，東東說：“嗯，知道了媽”。

一個大學(xué)同學(xué)搬到了北一區(qū)，周末帶著一幫在京工作的老同學(xué)找我玩，吃過晚飯打完臺球他仍不盡興，把所有人領(lǐng)進(jìn)公園門口的KTV包間，他向服務(wù)生要姑娘，我堅決反對，他鼓動那幫禽獸投票，我只好聽天由命。

姑娘們走進(jìn)來，熟練地站成一排，擺出野模的Pose和笑容，她黑個臉夾在中間，其實(shí)我遠(yuǎn)比她尷尬，卻不能聲張。她被挑走，坐在沙發(fā)上伺候我同學(xué)倒酒點(diǎn)煙。我撐不下去了，起身說：“老白，把我這個跟那個換換”，老白說：“我去，你真花心”，我說：“少廢話，快點(diǎn)換”，我掏出一百元遞給身邊的姑娘說：“你去那邊”，指著她說：“你過來”。她坐過來后臉色輕松了許多，抓起瓶子給我倒酒，我說：“你不用這樣，坐著就好”。歌罷，猢猻散，紛紛給身邊姑娘小費(fèi)，她推開我的手說：“你也不用這樣，先回去吧”。

當(dāng)晚，陪唱姑娘歸來，醉的一塌糊涂，她的姐妹安排她睡下后離去，她起身拍開我的門，一頭栽在我身上大哭。我倒水給她，她喝完水回回神說：“難受，想吐”，我把她架到洗手間，她吐完散了架，癱倒在地板上，我把她抱回她房間的床上，脫掉鞋子蓋好被子，回自己屋接著睡。東東媽開門，露著半個腦袋說：“超，你聽阿姨的，別跟這個女的怎么樣，她不是省油的燈”，我說：“阿姨，我和她真沒什么，我又不是傻子”。

陪唱姑娘回老家了，沒人知道她何時走的，也沒人問起，除了我，大家沒人在乎過這樣的鄰居。

7，

我在酒吧抓住東東說：“干嘛寫辭職報告，誰讓你這么干的，”東東說：“就是不想干了，你至于吹胡子瞪眼嗎，還跑到這邊來”，她揮手招呼身后的小受：“這就是我們家超哥，怎么樣，帥吧”，我說：“你媽氣哭了你知不知道”，她說：“超哥你說，她哪天不氣，我哪天走了，她就不氣了”，我說：“是不是因?yàn)樽罱栮枎淼哪莻€高中同學(xué)，他不讓你干了”，東東變色，甩開我的手說：“操，你少在這兒胡說，老子的事不用你們管!”

陽陽帶來的高中同學(xué)，成了東東的新對象，這孩子與東東同歲，在北京讀醫(yī)學(xué)院大五，老家在東北經(jīng)營木材生意，是個面冷言寡的富二代。東東喜歡他，去學(xué)校找他玩，拉他來家里玩，甚至趁媽媽回老家探親陽陽在公司加夜班，拉著這孩子在家里過夜。

東東此舉，傷了東東媽，也傷了北隔斷間的大個子，大個子上班時間打來電話，一腔失落，說：“超哥，今天我起的晚，去洗手間，聽到東東在主臥呻吟，他們大白天都在家里做，超哥，我受不了了，我很難受”，我說：“受不了你死去，你還像個男人嗎，我早跟你說過，一個家里住著別亂搞對象，這種分手只能搬走，你不聽，還非住在這兒，還非得一次次去東東家入股吃飯，你的臉還沒丟盡嗎”，他說：“超哥你不知道，我是真心喜歡東東”，我說：“你真心有個屁用，她玩你呢你懂不懂”。

大個子沒搬走，或許因?yàn)樗娴南矚g東東，或許因?yàn)樗B搬家的錢都湊不出來。這些東北底層男孩子，根本不懂女人，他們只懂看上就要睡得快，睡完四處秀恩愛，愛完隔天就被甩，甩完痛苦大半載，半載之后換個愛，他們遺忘和被遺忘的次數(shù)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愛和被愛的次數(shù)。

東東成功懷孕，并成功說服孩子的爸爸娶她。東東媽徹底崩潰，與東東再次撕破臉，兩人一滴酒沒喝便在屋里開戰(zhàn)，把所有東西摔了個稀巴爛。我下班回到家，發(fā)現(xiàn)東東弟在哭，陽陽在哭，東東弟說媽媽帶著姐姐去醫(yī)院縫針了，柜子上的玻璃差一點(diǎn)就劃開了她的肚皮，陽陽說這次打架其他屋沒一個出來拉勸。

我打開門，望著地上的大小行李箱說：“回來啦”，她說：“回來了”，行李箱后冒出小腦袋，我說：“你女兒?”她笑一下說：“是啊，寶貝兒，叫叔叔”，小姑娘怯生生叫人，我說：“快進(jìn)來”。她進(jìn)門后眼望四周，說：“這么安靜，家里沒出什么事吧”，我說：“沒出什么大事，不過北臥室那個姐姐搬走了”，她伸手說：“就那個，那個，三姐啊，跟包工頭走啦?”我說：“沒有，她一個人走的，東東媽說包工頭不見了，電話地址都換了，不過倒是給她留了點(diǎn)錢”，她說：“肯定是人家有新的年輕的，不要她了唄，唉，這些有錢人真靠不住”。

我?guī)椭龑⑽堇锏臇|西打包賽包，說：“打算去哪兒?”她低頭疊衣服說：“安貞里那邊有個北京朋友，說要我和孩子，我想早點(diǎn)搬過去吧，省的以后我上班沒人帶孩子”，我說：“那挺不錯的啊，多少外地人都想嫁個北京人，有房有戶口的，以后你和孩子也算有個靠了”，她冷笑一聲說：“北京人就那么好嗎，他們家老宅倒是換了兩套房子，可兒子女兒就因?yàn)檫@倆房子跟他鬧，老婆死了，都沒人過去看他一眼，有個靠，呵呵”。我擺正她肩上的包帶子，順便整理下她前額的發(fā)梢，她望著我，一下子動容了，紅著眼說：“我這樣的還能指望什么，有個安生日子過就行了”，我強(qiáng)忍動容，俯身抱起地上那個看見媽媽哭也開始抹眼淚的小家伙，說：“走吧，我送你們下去打車”，她抹完臉，拽拽孩子的褲子說：“寶貝兒，快說謝謝叔叔”。

東東靠著房門吃香蕉，說：“你的情兒走啦?”我說：“你也該走了吧，不是說要回去結(jié)婚嗎，你還打算在這兒氣你媽到什么時候”，東東白一眼走掉說：“切，我又沒氣她”。

8，

夏天來了，夏天又來了。天通苑的夏天，就是千米長的大排檔，燒烤，海鮮，竄著白沫的高腳扎啤，將七十萬人拉上了天。晚風(fēng)中，赤膊的東北漢子講起往事，煮餃子的老西兒端出大碗，賣唱吉他手高歌一曲《怒放的生命》，旁聽的姑娘將雪白的大腿伸出老遠(yuǎn)。

我換工作，跳槽去另一個白酒上市公司上班。入職前，邀請新上司們到大排檔吃飯，我挨個向他們敬酒，挨個向他們介紹各區(qū)的地理環(huán)境，他們依然在譏諷這里的房屋設(shè)計太過擁擠這里的東北人太過市井，我媚笑著一遍遍點(diǎn)頭附和：“是是是，您算說到根兒上了，這種地方也就是我們這樣的人才過來住，等事業(yè)有起色了，都恨不得立刻滾蛋”。

東東走了，我沒去送她，因?yàn)槲以谏习啵栮枦]去送她，因?yàn)樗谏习?，東東的小弟弟也沒去送她，他出水痘被后媽帶去了醫(yī)院，陪著東東回東北見公婆的只有她的媽媽。

東東媽問我：“那邊是公司給租的房子嗎，工資能給漲多少”，我說：“是公司給租的房子，精裝三居，沒隔斷，工資自然要漲點(diǎn)，不然跳槽圖個什么”，東東媽說：“嗯，哪就好，唉，我多盼著我的孩子能像你一樣有文化有出息，哪怕他們像你這么懂事兒，我也就知足了”，陽陽說：“干媽，別老怨東姐了，她好歹也算嫁了個有錢人，再說，你不是還有我們這些個兒子嗎”，我說：“我還是那句話，東東不是個壞孩子，她只是沒長大，等她過兩年日子，就好了”，“長大?”東東媽轉(zhuǎn)過臉指著東東弟說：“就像這個，現(xiàn)在整天粘著我，誰知道他將來會不會跟他爸爸一樣”，東東媽喊：“兒子!”，啃雞爪子的東東弟抬起頭，東東媽說：“你長大了是跟媽媽親還是跟你東東姐一樣”，東東弟說：“嘿嘿”。

2012年秋天，我離開了天通苑。我搖下車窗，瀏覽高樓和人群，思念起國外工作的一個朋友，她站在機(jī)場安檢處深情地望著我說：“到那邊我肯定要想你們”，我說：“親愛的，能走，就不要回來了”。

后記：

這是個短篇小說，文中所有人物都存在真實(shí)原型，不過也沒必要對號入座。

剛看了頭幾段或粗略看完一遍，就覺得我在黑天通苑的友鄰，希望您把全篇看完再下結(jié)論。寫這篇費(fèi)了不少勁，光故事結(jié)構(gòu)脈絡(luò)就思考了三四天，也放了一些暗線在里面，有點(diǎn)長，但畢竟是自己的故事，還是希望友鄰能看完。